高秀煌：历经十年帮武汉开发区起步

口述人：高秀煌，男，湖北省汉阳县人，1932年生，曾任武汉市住宅统建办公室负责人，高秀煌同志在病中接受了本书编辑老师的采访。后因病医治无效，于2018年1月2日逝世，享年86岁。

统建办全称“武汉市住宅统建办公室”。成立于1978年2月，是武汉市最早从事房地产开发的单位。这个赋予“计划经济”色彩的名字来历不凡——1978年，在经历了差不多10年的建房“停滞期”后，住房成为社会爆炸性矛盾：大批知青返城，新生代到了婚嫁年龄。国家在各大城市成立住宅统建办公室。

统建办的职能是做政府的“房屋生产车间”：政府拨款，统建办盖房，再交给政府“分配”到各个战线。“统建统分”4年，武汉建房785148平方米，为缓解非常时期的市民住房“解了渴”。1983年国家停止“统建”，统建办面临“散”和“留”。他们选择了走向市场的“留”。这一年，汉口台北村竖起新中国成立以来武汉第一批商品房，统建办是生产商。

2000年12月14日，以原武汉市住宅统建办公室为主要投资方组建的国有控股房地产开发公司——武汉统建城市开发有限责任公司成立，注册资金1.35亿元人民币，经营范围有：房地产开发、工程项目管理，及住宅、环保、建材、网络技术的开发、转让、咨询和服务，是获得国家认证的一级房地产开发企业。现为武汉地产集团旗下核心公司之一。

1、统建办与开发区

1990年，我在统建办当总经理。那个时期，我们在二桥那边做了120万方住宅开发，这边竹叶山、蔡家田也是100多万方，还有香港路香江花园，都是那个时期做的。在市内做住宅开发，统建办积累了资金、技术和名气。这就被任德亮1秘书长盯上了，他想借助我们的力量，帮助开发区搞建设。

当时的开发区还是起步阶段，特别困难。一是没有技术。开发区人员都是搞行政的，没有搞技术的，特别是土建这一块，都不懂。第二是没有钱，你开发投资要钱呀，它没得钱，银行也贷不到款。那时市政府蛮多人出点子，找高秀煌啊！任德亮就找到我，他看中统建办有钱，想把统建办的钱平调过来搞开发区的建设，三番五次地去我办公室、家里，还约我去开发区看，但是我都没有同意。我觉得统建办发展到当时也是非常不容易的，统建办参与开发区的建设必须要用市场经济的办法来搞，不能按照行政调拨的方式。

当年是什么问题呢？开发区的土地收入跟我不相干，开发资金和还贷却要我负责。叫我怎么干？你得讲道理呀。我说我们一年结算一次，每年多少钱，多退少补。任德亮也不同意，他人蛮“结”，碰到我这个人也不好说话。因为他把我当了委办，我考虑的是按经济规则办事情，不管你市政府不市政府。市统建办是市政府负责基建开发的一个部门，当时由姜兆基副市长直接管。任德亮到现在还跟我讲，当年上我的门谈了8次，到我家里谈了8次，我都不理。后来，任德亮没有办法了，没有退路了，就去找赵宝江市长。

宝江市长把我找去了，他问怎么回事，我说就是个资金问题。土地收入由他开发区收，入他开发区的账，他要还就还，他要是不还，我怎么办呢？宝江市长让我谈谈想法。

我说两个问题：“第一，由统建办负责开发区的土地整理和出让资金，每年与开发区结算一次，按总收入提取2.5%的管理费2，别的我都不管。第二，还有一个大问题，开发区管委会出面成立一个土地局。”宝江市长说：“你任管委会副主任，你管这一块，你还要个土地局干什么？”我说：“我不仅要土地局，还要兼土地局局长。这个道理很简单，行政事业单位是不能搞经营土地的，政府机关也是不能经营土地的。但有专卖的倒还可以，不然将来一旦有什么事查起来不好办。”宝江市长说：“哦，是这个情况呀，那照你的意见办。就这两个问题？你还有什么问题？”我说：“就这两个问题，别的问题我不找你。资金的筹措，银行的贷款，我一概不要你管，我也不找你的麻烦。”当时我们统建办有钱，有几个亿的资金。就这样和赵宝江市长谈了半个钟头就解决问题了。

2、三块牌子一套班子3的公司

很快，市统建办成立了一个开发区建设开发总公司，统建办总部设在汉口建设大道台北路办公，安排一部分人到开发区办公。

武汉市统建办公室也是那块牌子，开发区建设开发总公司也是那块牌子，开发区管委会土地局也是那块牌子，三块牌子，一套人马。我们的人马也没有打散，我过去了，带了一班人马，既管这边统建，也管那边开发区建设开发。财务是合着的，材料是合着的，很多事情分不开，后勤这一块都是合着的。1990年接触，1991年正式合署办公。后来搞了一年多的时间，觉得还可以，工作上不存在问题。我该把的钱都给出去了，后来任德亮也没有意见。

那时统建的工程技术处，也是一分为二，一半人马在开发区，一半人马在市里这边，叫第一工程处、第二工程处。一块牌子，就是那些人，两边工作都在搞，也没有影响工作。工作起来蛮顺利，不扯皮。一上阵，我就在开发区那块督着，我就基本在那里办公了。工作安排，每个人的工作计划，我一个月要他们做一个计划，按一个星期、一个周期多少钱，需要多少钱就给多少钱。他们也比较满意。因为我的资金来得比较容易，我们统建办自己有几个钱，再加上找银行贷点款，临时贷款，搞完了到期就还。那段时间我主要是在开发区那里，搞基建，总指挥嘛。

来开发区做的第一个项目就是土地平整。因为神龙提出建设一个总装车间、一个零部件车间。2000多亩地，三通一平给神龙。我就跟管委会打个报告，管委会跟市规划局写个报告，就批了。批了有个问题，不经过土地局不能卖，土地出售要以土地局的名义出售，而不能以别的部门。后来出了问题，有人检举，说管委会私自卖土地。他们都搞不清楚，章子都在我手上。我回答没有问题，我们建设开发总公司有个基建处，基建处就是属于土地局管的，我们处置土地也是经过了土地局的。

神龙提出土地平整后要达到什么标准，我说国家有规定，土地密度99.84，压实以后达到99.8。达不到这个标准，你不验收。结果做起来后，神龙公司非常满意。就这样跟他办手续，以土地局名义跟神龙签合同。我记得当时一亩土地十几万元，十六万还是十八万。土地整好后给神龙，他付款给我们。那是比较便宜的，当时土地起码是几十万，工业用地便宜些。

我们平整土地、建筑工程施工，外方法国人也参与，他们的负责人很内行，也好打交道。他说一看就晓得你是搞这个玩意的，我说我不是搞这个玩意的，他问你是搞么事的呀？我说我是搞银行的，从银行调出来的。

我是汉阳县人，解放前夕在中南银行，四大家族的一家私人银行当职员。那时有中南、盐业、大陆、金城四大银行5。1958年，我到市人民银行工作，到人民银行不久我就调了，当时要支援财贸战线，就把我调到房地局去了。房地局属于财贸。我记得很清楚，上午市人民银行行长李赐恭跟我谈话，他说：“你的工作要变动一下，要调你到房地局去。”我说：“房地局我一窍不通，我去做么事呀。”他说：“你去，你上午去，我下午就走。”我说：“你到哪里去呢？”他说：“我到市财贸部去。”他下午就调到财贸部去了。那个人蛮好，当时财贸部部长是王光远。

我到房地局干了十几年，就在汉口青岛路。后来在房地局当了副局长，稀里糊涂地我也不晓得么样当了副局长，我也搞不清楚（笑）。80年代中，市里成立统建办，当时没有人，从房地局调了几个副局长去了，但搞不下地又都回去了。后来姜兆基找到我，他说：“我听说你想到统建办公室去。”我说：“你怎么晓得呢？我从来没有说这个话呀。”他说：“我听到有人说呢，你去不去嘛？”我说：“服从组织安排，叫我去我就去，不要我去就算了。”就是这样调到统建办公室的。当时统建办上面有个指挥部，叫房屋住宅统建指挥部，由各委办局的一把手组成，下设一个办公室，作为常设机构。指挥部那些人是兼职挂名，开会就过来，不开会就不来。姜兆基那时是副市长，分管财经，管计委、物资局、财政局，他是个有本事的人，若能把他的情况搜集一下，整理个资料是很有价值的。我到统建办是1989年、1990年之间，任总经理，在汉口台北路杂技厅对面办公。

那时王远昌当汉阳县县长，他跟我算是家乡人。我们过去不认得，过去哪里跟他们打交道呢！但是来到开发区后，因为工作上的关系我们开始联系。因为同是家乡人这层关系，大家自然多了一分亲近，在这里搞拆迁和建设还是比较好和当地人打交道的。后来征地时，下面一个班子在谈判，谈价格呀，我们上面一个班子也谈价格，基本上一拍即合。那个时候，汉阳县出面找我们谈事情的是马勇华副县长，他是上海人，退休后回上海了。当时主要是他跟我们接触比较多，他分管这一块。

开发区早期征地，农民都很高兴，不像后来那么扯皮。不是我找他们，而是汉阳县找我们。他求我们多征一点地。征地农民全部都给他安排了。绿化这一块要人管呀，都是征地农民在做。所以我们没有搞劳动补偿就是这个道理。我直接就跟你安排工作了，都安排就业了，不存在劳动补偿的问题。农民能就业也很高兴，又有收入，又有出路。

3、依靠市场解决创业之难

当年市里给开发区筹集的钱很少，都是管委会用在征地开发、招商引资上面了，创业之初，方方面面要开支花钱。我们统建办、建发总从来没有用过这些钱。我们都是依靠市场的办法，自己融资、自己建设、自我发展。

赵宝江几乎每个月在开发区开一次调度会，各委办局都去的，一把手去的，“各家的孩子各家抱”。任德亮借助了市委、市政府的力量。宝江发了话，大家没有办法，就得执行。开发区的建设，各委办都出了力，都是有功劳的。第一期工程是4.2平方公里呀，征地、拆迁、三通一平，都是我们建发总搞的。当时施工队伍几千人呀，所有的工程都在统建办公室管。

那时统建办和建发总一共才二十几人，具体工程从招标到施工管理都是我们的事情。施工队伍、工程队外地的多，中建三局、五局、十五局、十六局都参加了，都是大单位，不是小单位。小单位我们没有要它，像市属单位我都不要他进来，怕工程质量他们保证不了，他们没有接过大的工程项目。

我们有个基建处，主要是管土地收入。当时工程投入资金是循环的，收支平衡，略有盈余。各种开销比较大，什么事都要开支，政府不给钱的。政府没有钱，有人问宝江，宝江叫找高秀煌去，“他有办法的。”

开发区前期建设规划做了很多工作。研究讨论规划时，请了很多专家，也征求了我们的意见，光听专家的意见也不行呐，它不能脱离实际呀。在后来执行过程中，我们很严格按照规划做，比如电线杆子不能竖在地面上，水管都从地下走。这些起步阶段的工程项目为开发区的基础设施建设可以说是树立了一个标杆。

来开发区创业条件差啊！我们开始一直是在郭徐岭粮站里面过渡，那粮站是开发区征了地要拆迁的一个建筑，工作条件很差，根本无法满足招商需求。为了招商引资，大约1990年，我们在开发区盖了一个小宾馆，叫东方酒店，一些外事活动在里面进行。那房子现在还在，改成了银行。

后来，为了造点声势，我们搞了15栋标准厂房。神龙公司的专家公寓也是我们建的，就在三角湖度假村后面，靠湖边，96栋房子，都是两层楼的小别墅。还搞了一个三角湖度假村宾馆。都是为了吸引投资，招商用的，租给入区企业使用。管委会还有配套优惠政策。

1991年，任德亮提出来，这大个管委会办公楼都没有一个，怎么办呢？我说那还不好办，你找几个人画个图纸。他说钱从哪里来呢？我说就一块儿用唦，就在土地费里打滚就行了唦。到年底结一次账就行了嘛，又没有谁贪污行贿。建楼的资金哪里来，都是土地的钱。开发区管委会没有钱，是土地局出的钱。为设计那个楼，管委会找设计院十几个人，搞了个把礼拜，连个眉目都没有。我说你把东西拿来，我看看是么样个情况，一看是个四平八稳的东西。我说这像个么事，太陈旧了，太老了，应该搞个现代的玩意。后来设计成流线型，就是现在这个样子。那是我跟任德亮一起用笔画的一个样子，叫设计院拿去照这个样子设计。

那个楼建成到现在，二十多年还不落后，记得大楼面积是16500平方。我马上跟你设计施工，沌阳大厦办公楼就这样搞起来的，当时也没经过哪个批。

还有一件值得一说就是新江大的建设。这可以说是我跟张代重副市长两个人前期商讨后共同推动的。1999年，当时新江大要落户开发区，政府拿不出钱来，江大学校更拿不出钱。么样解决这个问题呢？张代重说他来想办法，最后跟我打个电话，他说：“这样好不好，我把老江汉大学的空闲土地给你，抵新江大的工程建设款。”江大搬走了，这块地我们统建办交钱搞住宅开发。这就是后来统建大江园南苑和北苑了。等于拿老江大的土地置换，给了统建办，统建办拿钱建了新江大。新江大现在的地址那里原来是荒地，有少量拆迁，基本上是空的。

钱的问题解决了，但是工程建设还存在问题，按照老规矩，新江大是业主，应该当工程的家。但是业主对工程管理未必在行，加上工期又紧，市政府决定委托市统建办为项目法人。新江大建设是武汉市第一个全面实行项目法人的重点工程。

1999年大概是4、5月份开工的。光征地1600多亩，总投资近8个亿。行政楼、教学楼、实验室、图书馆等都是我们建的，那个建筑体量大，那么多楼一起开工。而且工期非常短，非常急，大概不到一年。我们专门成立了一个班子在那里招呼，即要保证质量和工期，还要控制造价不能超预算，超过了要自己贴。副主任马永华挂帅，带领26名工程师、财务预算人员入驻工地，日夜奋战16个月，到2001年11月圆满完成交付。

这里还有一个小插曲。当时在开发区建设期间，有个叫刘玉华6的年轻人和我们有过几次合作，他当时是十五冶四公司的经理兼党委书记，32岁，人在黄石。他做项目信守合同、克服困难、保证工期，我很看好。那年过年的时候我到建设工地去，发现他在工地上过年。我就跟他谈心“过年怎么不回去呢？他说几年过年我都没回去过。我说你十五冶在黄石，你怎么到武汉市来了呢？”他说：“派来的，么办呢！”我说：“你想不想到武汉市来呀？”他说：“当然想啊，但没有办法呀。”我说：“如果想的话，黄石的工作你去做，武汉市的工作我来做。”我回来以后就跟张克孝7讲，“我物色了一个人，要调到武汉来。”他说：“调唦。”我说：“调来要做安排的。”他说：“安排由你安排呀。”我说：“我是安排呀，他的爱人怎么办呢？”张瞄着我说：“建委这大一个摊子，哪里不能安排一个人呢。”后来把刘玉华他们一家都调过来了，他是蛮不错的一个人。

我把刘玉华引进来后，刚刚把他提起来，任统建办副总，市委组织部说哪位副市长要他到长发公司去。当时市建委的一个组织部长找我谈话，我说我能不能见这位市长呢，问问是不是这个情况呢？他说那不需要。为此刘玉华还有点误会，以为是我把他推出去的。实际上我当时是想让他接我的手的。后来我把这些话都跟他说了，他不太相信。他说：“你拿不下面情，好说话的你往外推，不好说话的留下来了。”我说：“你莫冤枉我。”刘玉华那个人是个人才，他是高级土木建筑工程师，又是高级经济师，不错，有干劲，后来在地铁集团当老总，为武汉地铁作出很大贡献。他在地铁布局上优先考虑开发区，开通两条线，对开发区也有贡献。他是去年退休的。

开发区初期特别困难的时候，我们帮助开发区进行基础设施建设，等到早期开发告一段落了，我们就逐步退出开发区。1990年进去，1994年1995年，基本上大头朝下了，再也没有地征了，我们把开发区推上了一个平台，慢慢地我们就退出来了，有些小玩意他们自己搞。后来是逐步退出，前后有上十年时间，不是一下子退出的。现在有人说我们是开发区的元勋呀什么的，我只是觉得，回顾过去那些在开发区的经历，还是很值得骄傲的。

/口述整理：欧曼/

1 任德亮，男，1931年生，湖南人，曾任武汉市委组织部副部长，武汉市人民政府秘书长，武汉经济技术开发区第一任主持工作的副主任。

2 2.5%管理费：另据武汉轿车产业开发区建设开发总公司文件，武汉轿建开总字 [1991]012号《关于申请解决管理费用来源的报告》中所述，根据武编[1990]270号文通知，武汉轿车产业开发区建设开发总公司于1990年12月份成立，暂按工程建设投资总额和土地有偿出让等收入总额计提3%作为管理费用来源。

3 1990年12月，武汉市政府成立武汉经济技术开发区建设开发总公司，与统建办一套班子、合署办公，主要承担武汉经济技术开发区的征地拆迁、土地批租、房地产开发、施工建设工作。再加上开发区管委会土地局，一共三块牌子。

4 土地密度99.8：此处实指压实系数。压实系数（coefficient of compaction）指路基经压实实际达到的干密度与由击实实验得到的试样的最大干密度的比值K。路基的压实质量以施工压实度K（%）表示。压实系数愈接近1，表明压实质量要求越高。

5 中南银行于1921年6月5日召开创立会，103位股东到会推荐黄奕住、胡笔江、史量才等7人组成董事会，黄奕住为董事长，胡笔江为总经理，7月5日正式开张。总行设于上海汉口路110号。1924年经股东会决议增资250万元，合计资本达750万元。1922年7月，在天津首设分行。后又在北京，厦门、汉口、广州、南京、杭州、苏州、无锡、重庆、香港等地增设了分、支行。中南银行与当年的盐业银行、大陆银行、金城银行合成四大银行。

6 刘玉华，早年任在十五冶四公司的老总，在开发区做开发区建总的项目，因为能信守合同，克服困难，保证工期，被高秀煌、白起鹤看中，而引进统建办工作。现任武汉地铁集团有限公司总经理、党委副书记。

7 张克孝，时任城建委主任。